林薇第一次见到沈砚,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春日。
她抱着一摞画稿,从画廊出来,没注意台阶湿滑,脚下一崴,整个人便向前扑去。画稿如受惊的白鸽,四散纷飞。
她惊呼一声,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。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,将她稳稳扶住。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,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。那眼睛很黑,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,映着她狼狈的模样。
小心。
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清冷,却像有股暖流,瞬间熨帖了她因惊吓而慌乱的心。
他松开手,弯腰去帮她捡拾散落的画稿。林薇这才看清他的样子。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,身形挺拔,面容俊朗,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疏离感。
谢谢您。林薇接过他递来的画稿,指尖不经意相触,她感觉像被电流轻轻击中,脸颊微微发烫。
不客气。他淡淡地应了一声,转身欲走。
等一下!林薇急忙叫住他,指了指他手中一张没来得及还给她的画稿,您的伞。
那是一张她随手画的雨景速写,铅笔线条勾勒出朦胧的雨幕和街景,角落里,一把红色的伞格外醒目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把他刚递过去的黑色长柄伞,眼神有片刻的波动。
这张画,送给我可以吗他问。
林薇愣住了,随即用力点头:当然可以!
他接过画,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:我叫沈砚。
我叫林薇。她笑着回答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那天之后,沈砚成了她画廊的常客。他会静静地看她画画,一待就是一下午。他会带她去城市最高处看日落,金色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,知道她不吃香菜,知道她喜欢茉莉花的香气,知道她画画时喜欢听轻音乐。
他们的爱情,像春天里最绚烂的花朵,开得毫无征兆,却又浓烈炽热。
一年后,他们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中走进了婚姻的殿堂。
婚礼上,沈砚为她戴上戒指,低声在她耳边许下誓言:林薇,我会用我的一生,守护你的笑容。
林薇的眼眶湿润了,她相信,他会的。
婚后的生活,甜蜜得像裹了蜜糖。沈砚是个极其细致的人,他会早起为她准备爱心早餐,会在她画画时为她披上外套,会在夜深人静时,默默帮她整理散乱的画笔。
林薇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。
她为他画了很多画。有他在书房专注工作的侧影,有他在阳台上侍弄花草的背影,有他坐在沙发上读报纸的慵懒模样。她的画里,全是他的身影,全是他们的幸福。
她将这些画都收藏在一个檀木盒子里,那是沈砚送她的新婚礼物。盒子很精致,散发着淡淡的木香。她想,等他们老了,就一起把这些画拿出来,一张张地看,回忆他们共同走过的岁月。
然而,命运的齿轮,总在人最不经意的时候,悄然转向。
转折点,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。
那天,沈砚开车去接她下班。在等红灯的时候,一辆失控的货车冲了过来。沈砚猛地将她护在身下,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。
林薇只是受了些轻伤,而沈砚,却陷入了深度昏迷。
医院的走廊里,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。林薇坐在冰冷的长椅上,双手紧紧攥着,指甲深陷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她的世界,在那一刻,崩塌了。
她看着沈砚被推进抢救室,看着医生们忙碌的身影,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起伏的曲线,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曲线,时起时伏,随时都会停止。
她想起他们初遇时,他那双深邃的眼睛;想起他为她捡起画稿时,那修长的手指;想起他向她求婚时,那温柔的誓言。
沈砚,你不能有事,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……她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。
三天三夜,沈砚终于从鬼门关前挣扎了回来。
他醒了,却不再是以前的他了。
他失去了部分记忆,忘记了他们相爱的点点滴滴,忘记了他们温馨的家,甚至,忘记了她是谁。
当林薇满心欢喜地冲进病房,想要拥抱他时,他却用那双曾经盛满深情的眼睛,警惕地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你……是谁他问,声音沙哑。
林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,心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沈砚,是我,我是林薇啊,你的妻子……她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触碰他。
他却下意识地躲开了。
妻子他皱起眉头,努力思索着,却只换来一阵剧烈的头痛,我不记得了……我什么都不记得了……
医生告诉林薇,这是创伤性失忆,沈砚忘记了车祸前大约五年的记忆。也就是说,他忘记了他们从相识到相爱,再到结婚的全部过程。
林薇如遭雷击。
她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,才慢慢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。
她开始了一场漫长而艰辛的复健。她拿出他们以前的照片,一张张地讲给他听;她带他去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,希望能唤起他的记忆;她把那个装满画稿的檀木盒子拿出来,一张张地翻给他看。
画里的沈砚,或微笑,或沉思,或专注,每一个眼神,每一个动作,都充满了爱意。那是她曾经拥有的,最美好的时光。
可是,无论她怎么做,沈砚的记忆,就像被锁在了一个打不开的保险箱里,纹丝不动。
他开始变得烦躁,变得易怒。他会因为她的一句无心之言而大发雷霆,会因为她提起过去而摔门而去。他抗拒她的靠近,抗拒她提起妻子这个身份。
林小姐,请你自重。有一次,他冷冷地对她说,我们之间,只是医患关系。你照顾我,我会付给你报酬。其他的,请不要再提。